明月家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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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爱的爸爸妈妈: 见字如晤。 墨色洇染流云,祁连山的暮色正沿着窗棂攀爬,松涛与机械的余韵被晚风吹散。我伏在项目部案头,任高原月光在信笺上游走,台灯的光晕里始终摇曳着塔尔寺酥油灯的温度——那是西宁老宅佛龛前,你们用经年晨昏为我煨暖的平安光。 “青海长云暗雪山”的苍茫画卷,此刻正被折叠成图纸上蜿蜒的蓝。在海拔两千米处,女儿参与凿刻时光的容器,将让清泉在群山血脉里苏醒。每当驻足二号路尽头的山巅,总见王昌龄的“大漠风尘”漫卷而来,而项目部的钻机正将铁马冰河的意象,锻造成照亮人间星野的誓约。父亲总说的“好女儿亦志在四方”,如今女儿才知每个字都浸着星霜淬炼的月光。 初雪叩访工地那日,六棱冰晶在安全帽上碎玉般绽开,恍若那年冬至。记得吗?西宁老屋的土炕上,铜壶蒸腾的茶雾氤氲着窗棂冰花,窗棂上的冰花绽放成青海湖的涟漪。当女儿以冻红的指尖摩挲着工地宣传牌时,恰似儿时触碰您皴裂却恒温的掌心。肃南人家的炊烟总在暮色里袅娜,恍惚间又见母亲寅时揉面的剪影,麦香在记忆里发酵成永不褪色的年轮。 元宵节视频时,西宁烟花与办公室的灯在屏幕里交叠成星轨。这让我想起在南山看万家灯火的旧事,您说人间灯火是天河倒影。如今女儿成了执灯人,方知“愿逐月华流照君”不只是诗人的呓语,更是千万建设者用焊缝与混凝土浇筑的星图。 见肃南河水撕开冰甲那日,我懂得了郦道元“湟水东经”四字里深藏的乡愁。家庭群里的焜锅馍馍照片,竟让青稞香顺着光纤漫上图纸。女儿正在参与重构水的史诗,让每滴清泉都成为未来的火种,恰似妈妈您当年在钨丝灯下,将银针穿梭成穿透寒夜的流星。 我们的工地是首立体的长诗。钻机在地下撰写分行诗,钢筋丛林里绽放着格桑梅朵的倔强。电站落成之日,年发电量可达十六亿三千七百万千瓦时,这座电站将在数字的土壤里生长为参天绿荫。初来皇城时我在笔记本扉页写下:“每根锚杆都是定盘的星,每方混凝土都凝着工程人的银河”——这该是你们教我以诗心焐热钢铁的禅意。 小满前项目部组织团员在营地前后栽下一颗颗的绿松,铁锹入土的震颤让我想起幼时随您点种马铃薯。您说“土疙瘩里能长出金蛋蛋”,而今女儿在岩层深处播种光明,GPS的绿光替代了您的犁铧,但掌纹里仍镌刻着同样的温度。视频时说起祁连山那边的春耕,忽然惊觉我们都在用不同方式与土地缔约——您在田垄间丈量四季,我在等高线上雕刻春秋。 营区外的榆叶梅正与朔风共舞,想必此刻西宁的郁金香已在泥土里编织火焰。那夜加完班,见银河垂落如瀑,方悟东坡“此心安处”的深意。混凝土搅拌站吞吐着万吨砂石,而我行囊里最沉的,仍是临别时您塞进的塔尔寺平安结。 夜已阑,山风裹挟着早开的榆叶梅暗度窗纱。纸鸢线虽放至五百里外,却始终系在您二位掌纹深处。明日尚有诸多工作,就此驻笔。 朔风渐劲,万望珍摄。父亲晨练请系紧护膝,母亲煮茶切记用电陶炉。待泄洪闸落成时,当携祁连晴雪归,重品母亲饺中月,细数这些年山海间错过的晨昏。 女儿 谨拜 乙巳年六月十五夜于甘肃皇城抽水蓄能电站项目部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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