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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照见归途

发布日期:2025-07-23 信息来源:北方公司   作者:石文娟   字号:[ ]

异乡的月光总带着股清冽的寒气。它顺着窗棂爬进来时,地上的银辉能照见浮尘在跳舞,我坐在项目部宿舍的床上,指尖划过被单上洗得发白的条纹。阳台铁衣架上还挂着中午没晾干的工装,袖口沾着的水泥渍在月光里泛出青灰色,像极了老家院墙上经年的青苔。

前几日去镇上采购,巷口阿婆摇着蒲扇说方言,尾音里那点婉转竟和老家巷口王婶的语调重合。我愣在原地,直到阿婆递来个黄皮果,“阿妹啊,尝尝?” 那酸甜在舌尖炸开时,眼前突然晃过童年夏夜——老槐树下,王婶总把刚摘的葡萄往我兜里塞,汁水流在衣襟上,黏糊糊的,像极了此刻手心的汗。

故乡的模样是浸在水汽里的。晨曦漫过小河时,我总蹲在青石板上看舅舅撒网,网绳勒出他掌心的红痕,溅起的水珠在朝阳里亮得像碎钻。夏日午后的老槐树能遮住半条街,李爷爷的故事总从“从前有个狐狸精”开始,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树叶子震下来,我和二丫他们扒着爷爷的藤椅,嘴里含着偷摘的野枣,甜得眯起眼。秋收时的麦田是会喘气的,风一吹,金浪里滚出麦香,外公挥着镰刀喊“加把劲”,我跟在后面捡麦穗,裤脚沾着麦芒,痒得直跺脚。冬天下雪更妙,屋顶的炊烟裹着雪粒子飘,我踩着堂哥的脚印往河边跑,冰面上能看见自己冻红的鼻尖。

这些景致里总裹着人的热气。端午前,舅妈会把艾草捆成束挂在门框上,青灰色的烟从厨房飘出来,混着糯米香;中秋的月亮最圆时,舅舅会搬张竹桌到院里,月饼切开时掉渣,碎屑总引得蚂蚁排队来搬;春节贴对联,我踮着脚帮外公扶梯子,他的胡子上沾着金粉,笑起来像个老顽童。隔壁张婶做了韭菜盒子,总要用竹篮装着,隔院墙递过来,“菲菲,刚出锅的!”

初到海南那阵子,我总觉得自己像块被丢进蒸笼的面团。潮湿的热气裹得人喘不过气,路边的大蜗牛慢吞吞爬过,壳上还沾着腐叶,拳头大的个头看得人头皮发麻。有天夜里加班回宿舍,墙缝里窜出只壁虎,绿豆眼直勾勾盯着我,我“呀”地叫出声,它“啪嗒”掉了尾巴,银灰色的小身子闪电般钻进床底,那截还在扭动的尾巴,倒让我蹲在地上红了眼眶。更别提那些会飞的蟑螂,能爬上我的牙刷,把人吓出一身冷汗不说,心里更是直膈应。

去年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,拆开时,锅盔的麦香混着辣条的油香猛地扑出来。同屋的小荆凑过来,吸了吸鼻子:“你妈妈手艺可以啊!”我笑着分了半块锅盔和半袋辣条给她,自己捏起一块辣条撕开,辣椒籽簌簌落在指尖。辣劲顺着喉咙往上窜时,眼泪竟也跟着滚了下来。

包裹底层压着母亲新做的衣裳,件件针脚细密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面料贴在皮肤上温温软软的。我摩挲着袖口的锁边,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在兰州学裁衣的模样。那时她总被师傅敲着手背骂“毛躁”,裤子锁边歪歪扭扭像条小蛇。夜里别人睡熟了,她就蹲在油灯下偷偷练,直到指腹磨出硬茧,锁边的线才终于走得笔直。

“妈得学出个样子。”她写信给外婆时总这么说,笔尖重重划过纸页,“咱菲菲以后要在城里生活,穿的衣裳不能让人笑话。” 那些信后来被外婆收在铁皮盒里,去年回乡我翻出来看,黄脆的纸页上还沾着点点黑渍——想来是往扣眼机里加机油时不小心蹭上的。

上个月视频,舅妈举着手机给我看院里的新菜畦,“你舅舅种的黄瓜快熟了”,镜头晃过墙角,我忽然看见那棵老月季—— 那是我十岁时从二丫家挪来的,当年细得像根筷子,如今竟爬满了半面墙。“王婶前两天还来要花呢。”舅妈笑着说,“她总念叨你小时候偷摘她家小葱,被追得满巷跑。”我对着屏幕笑,眼角却瞥见舅妈鬓角新添的白发,像冬天下的头场雪。

去年回乡,童年的小河被砌成了方方正正的水渠,岸边的芦苇荡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刷着白漆的护栏。我站在渠边发愣时,身后传来“菲菲”的叫声,是张婶挎着竹篮走来,篮里是腌得油亮的萝卜干。“知道你要回,特意多腌了罐。”她拉着我的手往家走,掌心的老茧蹭得我手腕发痒,“你看那老槐树”她指着街角,“砍的时候我跟你叔都掉眼泪了,后来移栽到公园,活过来了呢。”

此刻海南的月光也爬进了窗,我拿出箱子里那包母亲寄来的辣条,芝麻香在黑暗里漫开来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母亲发来的视频,她站在厨房门口,身后是蒸腾的白汽,“菲菲,你爸包了韭菜盒子,说等你回来给你留着。”

窗外的壁虎又爬过墙壁,这次我没叫,它也没掉尾巴,就那么静静地趴在那儿,像个沉默的伴。月光落在它银灰色的背上,也落在我手里的辣条上,原来不管走多远,总有束光,会照着你回家的路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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