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香与钢骨 |
|
|
|
|
深夜的工地上,多臂钻的红色警示灯在雾霭中明明灭灭。我蹲在钻爆台车边沿,用卷尺测量着下一循环爆破孔的间距。日常验收工作完成后,收到了来自母亲的留言:家里的槐花开了,要不要我做一点槐花馒头寄给你。我在感动之余,记忆里猝不及防涌起一缕清甜——是槐花香。这缕穿越七百公里的风,让我想起老家屋后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此刻应当正缀满碎玉般的白花。 故乡的槐树是带着体温的。记得每年谷雨过后,青石板巷子里总飘着蒸槐花的雾气。母亲会踮着脚尖摘取低处的花串,我举着竹竿在树下接应,细碎的花瓣落在粗布褂子上,像撒了一把星星。她教我辨认花苞:“要挑未绽时的骨朵,蜜糖都藏在花心里。”蒸笼掀开时,整个厨房都浸在乳白的雾气里,槐花的清甜便顺着水汽爬上房梁,连梁间的燕子都探出脑袋张望。 而今我的手里拿着精密水准尺,镜片里映着水泥砂浆锚杆注插的长龙。山间风似刀,现场临时板房被狂风撞击发出哀嚎,我缩在凳子上听风打钢板的脆响。恍惚间又看见老槐树在风雨中舒展枝桠,碗口粗的树干稳稳扎在黄土里,雨水顺着叶脉滑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鼓点。那时总嫌老家闭塞,如今才懂,那些被钢筋水泥阻隔的矮墙红瓦,原是灵魂的归所。 过年回乡探亲,发现老宅拆迁区立着"危房勿近"的警示牌。绕过断壁残垣往村后寻,那棵老槐树竟还在。它的根系早已穿透水泥地障,在废弃的碾盘下蜿蜒成盘虬的图腾。树冠投下的阴翳里,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倚着树干抽着烟,他们脚边散落着工程图纸,褶皱处沾着槐花碎屑。 昨夜整理旧物,翻出母亲用槐木钉的针线筐。月光穿过百叶窗落在筐沿,细密的年轮里嵌着无数个清晨:她总在天色未明时起身,将昨日采回的槐花拌进面团,蒸笼掀盖的刹那,甜香能惊醒整条巷子的酣梦。此刻窗外传来混凝土泵车的轰鸣,我摩挲着针线筐上的纹路,突然明白水电人的乡愁原是另一种刻度——那些在蓝图上精确标注的标高与轴线,何尝不是对故土经纬的隐秘测绘? 晨雾散去时,我戴上安全帽走进洞室。远处山峦起伏如凝固的槐浪,而掌心残留的槐花香,正顺着钢筋纹路渗入血脉,成为支撑这座钢铁森林的另一种筋骨。 |
|
|
|
| 【打印】 【关闭】 |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