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壁深处,有一根脉在跳动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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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,最后一缕日光自戈壁尽头溜走。我站在泵站外的土坡上,看着不远处的铁塔,于暮色中渐次亮起,铁塔沿山势起伏前行,像一条蜿蜒的地脉,在旷野中跃动。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夜晚——那些铁塔在暗下去的天幕上渐渐显影,从近处一直排到天边,像是有人顺着塔尖,一路点灯。风从西边来,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,但是灯光不摇不晃、安安静静地亮着,好似一开始就在那里,只是我一直没有发现。 7月的戈壁,太阳的暴晒将一切抚平,天地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,像一张被反复熨烫的旧布。可此刻灯亮了,这张布忽然有了褶皱,有了光影,有了纵深,铁塔的影子斜斜拉出,像一首缓慢的诗句,我感受着塔基下混凝土的温热,不知是太阳留下的,还是浇筑时水泥凝固散发的余温。 半年前的这里,还是光秃秃的一片,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正围着一张图纸在争论些什么,他们要在这里架一条三十公里长的输电线路,从登霄汇集站到博景上湖,在一个连路都没有的地方。 但是,他们还是干了。 戈壁滩看着平坦,实际上到处是冲沟和软沙,载重卡车开不进去,施工队用推土机推出一条简易的路。几个工人在路边干得热火朝天,其中有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告诉我,他们从四川、贵州一带过来务工,那里有山有水,但是这里“天大地大,干着痛快”。我倒没觉得这里有多痛快,这里的确天大地大,但是风也很大,三四月份的时候,整片天地都变成了土黄色,能见度不到十米,在线路施工段上隐约能见到吊车的臂杆在黄沙中浮现,工人们戴着防尘面罩,全身裹得严严实实,在塔上作业的人用安全绳把自己绑在横担上,防止被风吹得倾斜,像一株拼命抓住岩石的灌木。我站在塔底仰头看,塔顶的人小得像一粒黑芝麻,他们手里牵着的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,从一座塔到另一座塔。张力机嗡嗡地响起,导线便被缓缓拉紧,下垂的弧度一点点变小,最终形成一道完美的悬链线。风从两座塔间吹过,导线便如大提琴弦般发出低沉的尾音,那是铁和铜在戈壁合奏。 最难的部分,是在两座已带电运行的汇集站进行间隔扩建,两座都是220Kv的枢纽站,里面设备密布,要在不影响站内既有设备的正常运行下,确保新旧系统无缝缝合,这要求极其严苛的并网调试精度,其精密程度不亚于做一场“心脏手术”。项目部为此专门邀请了电网、电力质监的专家进行方案论证,并前往同类配套电网工程开展实地调研,在反复推演后敲定了最终的施工方案。 隔离栏上挂着“高压危险”的牌子,红底白字,触目惊心。嗡嗡作响的变压器前,工人们穿着绝缘鞋,戴着安全帽,在狭小的设备区内弯腰接线,动作缓慢而精准,不一会儿,他们额头上就沁满了细密的汗珠,但是手依然稳得像石头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觉得,整个枢纽站都在他们面前变得温顺了。 并网当天,控制室人头攒动,整天大家都在忙着做最后的检查——保护定值符合、通讯通道测试、开关分合闸试验。黄昏来得格外快,六点左右,太阳开始西沉,天边燃起大片橘红色的晚霞,为塔基和导线镀上一层暖色。风在这时也停了下来,戈壁陷入难得的寂静。负责送电操作的人进入开关站,他们按照操作流程,一步步合上隔离开关,闭合断路器,让电流沿着新建的线路,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。 九点,泵站配电室亮起了指示灯,然后,一基、两基、三基……铁塔上的线夹开始发出均匀的嗡鸣,三十公里长的银色导线,像一条苏醒的河流,从头到尾,被看不见的电流瞬间灌满。灯光依次亮起,从近到远,一直延伸到天边最后一座塔,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长线。风声渐起,这一次的风里,多了一种很低、很稳、持续不断的电流声,像是大地深处跳动的脉搏。 戈壁不再是纯粹的黑暗,那些铁塔将长久地站在那里,将几处泵站相连。在不久地将来,水会通过泵站,流向远方的农田、牧场和工业园区。 这条电力线,终究不只是铁和铜,它是一根细细的、温热的脉,把这片荒原接入了人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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