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瓷碗里,盛着人间暖意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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晓色还是那种沉沉的青灰,辽宁海湾的晨雾,带着盐渍与铁锈混合的、厂区特有的气味,慢吞吞地四下弥漫着。营口的这座工厂,便在这薄雾与远处隐约的海潮声里,渐渐醒了筋骨。厂房巨大的轮廓像蛰伏了一夜的巨兽,而率先亮起灯的,总是西北角那一方小小的食堂。那灯光是橘黄色的,温温的,稠稠的,仿佛能搅动那沉滞的雾,在这片金属与机械的丛林里,硬是晕开了一团属于人间的、柔软的暖意。我知道,那是姚阿姨到了。 推开门,一股厚实的暖流便包裹上来,带着昨夜洗刷干净的潮润水汽,和即将升腾的粮食最本真的香。姚阿姨已经在灶间忙开了,她的身影在氤氲的水汽里,显得分外利落又安稳。她不爱言语,见人只是眼角的细纹微微一漾,算是打了招呼。此刻,她正躬着身子,在一口阔大的铁锅前,用一柄长勺,缓慢地、匀速地搅动着。锅中小米粥正咕嘟着,米香一丝一丝渗出来,渐渐稠浓。搅动勺子的动作不紧不慢,倒像是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——将长夜的静寂,连同谷物沉睡的稠糯,都妥帖地唤醒、理顺了。 面团在姚阿姨手底下轻轻擀开,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,细密的油点随即在面上晕开斑斑的金黄。饼坯利落地滑进铁锅,面皮贴着热油,立刻激起一阵细密而欢快的“滋啦”声。那香气是暖烘烘的、带着焦边的面香与葱香,醇厚地漫开,霸道地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。她烙的葱花饼,从来不是外头那种单薄虚浮的酥脆,而是带着一种柔韧的、层层叠叠的实在,咬下去,是软中带韧的踏实,是葱油熨帖的咸香。有时候是土豆丝卷饼,清爽的土豆丝炒得脆生生的,染着一点酱油的光泽,被一张柔韧的薄饼仔细裹好,接过时还是温烫的。这一口,是清新的脆与面饼的润,一起落进胃里。这一切,都是默片似的进行着。只有锅铲的轻翻,面饼在热油中膨胀的微吟,和她偶尔直起身,捶一捶后腰时,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这静默的操劳,比任何喧哗的宣告都更让人觉得安稳。她知道这一早,有多少副肠胃,是从寒冬的冷风里,是从昨夜或许并不轻松的梦里,空落落地来,等着她这一张饼、一卷实在的热气去填满,去熨帖。 天光大亮,厂区活了过来,轰鸣声成了背景的底色。而食堂,则暂时沉寂下去,像一场大战前的短暂休憩。这沉寂,是为了积蓄另一场更丰盛、更热烈的烟火。 晌午的阳光正烈,将食堂照得通透。史师傅便是这时候的主角。他与姚阿姨的静,恰成对照。厨房里,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清脆激烈,如同他指挥着一场多声部的交响。史师傅是个壮实的西北汉子,围裙系在腰间,声音浑厚,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专注与豪气。 他手一拧,灶眼里便窜起尺把高的、蓝莹莹的火苗,舔着漆黑的锅底。他炒菜,有一种近乎表演的韵律感,那菜式也浸透了他的人生印记与调和南北的巧思。最显眼的是大盘鸡,粗犷豪放,是他西北魂的底子——大块带骨鸡肉,与滚刀块的黄心土豆、青红椒在宽油猛火里翻滚,注入汤汁焖透,最后下一把定西宽粉,在浓稠酱汁中搅匀,便是扎扎实实的慰藉。小炒肉则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猛火逼出猪油香气,配着青蒜与红艳艳的线椒,鲜辣刺激,锅气十足;鱼香肉丝则少了几分川味的精准,多了北地的随性,肉丝、木耳、胡萝卜切得豪迈,但咸、鲜、酸、甜交织的味型,总被他那勺自调的酱汁拿捏得八九不离十,成了下饭的头号利器。 最动人的,还不是这技艺。是菜将出锅时,他总要舀起一小勺,凑到嘴边,仔细地咂摸一下咸淡。那神情,不像厨子在试菜,倒像老农在察看即将收割的庄稼,像匠人在抚摸即将完工的作品。那是他的“规矩”,他说:“菜是给人吃的,自己这关都过不去,怎么端给兄弟们?”这话糙,理却真。这份用心,吃的人,是能尝出来的。你看那打饭的窗口,年轻的工友们排着队,伸长脖子张望,眼里的期盼,像望着节日的孩子。打到满满一勺菜的,脸上便漾开心满意足的笑;眼巴巴望着最后一块排骨被前头的人打走的,也不真恼,只是笑骂一句“手真快”,转头又对史师傅喊:“师傅,明儿多炖点啊!”史师傅便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,笑呵呵地应:“管够!” 午餐的喧腾,像海潮一样涌起,又缓缓退去。食堂里杯盘狼藉,阳光斜移,空气里还浮动着花椒与油脂的余香。黄昏时分,海湾的风带了凉意,拂过厂区纵横的塔筒和高耸的厂房。食堂的灯火又亮了,这一次,光晕更柔和,像是给归巢的倦鸟指引的方向。 晚餐的节奏,明显地慢了下来。史师傅不再弄那些爆炒的、火气旺的菜,常常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面条,或是香喷喷的烩菜。汤水总足,上面漂着油花儿和翠绿的葱花。劳累了一天的身躯,似乎最需要这样汤汤水水的、顺溜的抚慰。也有简单的炒饭,蛋液均匀地裹着米粒,金黄喷香,旁边配一小碟凉拌海带,酸辣爽口,最是解乏。 这时候,食堂里的人,吃饭也吃得慢了。三三两两地坐着,话不多,只是埋头,呼呼地喝着热汤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那一种疲惫后的松弛,一种被食物妥帖照料的安然,笼罩着每一个人。窗外的天,从蟹壳青,慢慢染成墨蓝。远处码头的灯火,和近处厂区的照明灯,次第亮起,与食堂窗户透出的光,暖暖地连成一片。这光,不再仅仅是照明,它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诉说,说这里有一碗面,有一盏灯,有一处地方,认得你的辛苦,容得下你的疲惫。 说到底,这食堂的烟火气,远不止于饭菜的滋味。它是姚阿姨晨光里的那一声轻叹,是史师傅试菜时那专注的咂摸;是饼子在锅里膨胀的微小声响,是土豆丝在空中划过的银亮弧线;是年轻工友打饭时眼里的亮光,是老师傅喝汤时额头的汗珠。它是这庞大钢铁躯体里,一颗温热跳动的心脏。它告诉我们,无论这世界如何轰鸣运转,如何冰冷坚硬,总有一处角落,用最质朴的柴米油盐,为你守着一点人间的温度,一点家的念想。 这食堂的烟火,袅袅的,淡淡的,却比任何旗帜都更能凝聚人心。它不言不语,却日日讲述着最朴素也最坚实的道理:吃饱了,暖了,人就有力气,有盼头,去面对厂房外那片深沉的、无尽的海,与海一般深沉的、无尽的生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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