迄今为止的生命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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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华,谢公子,王博,下来吃饭!” “来了!”三人应声而至,青砖院中槐影横斜,茶花簌簌落进青瓷碗里,蒸腾的热气裹着小米粥香,仿佛时光也在此刻停驻,任花影与粥香悄然交织。 “香!”我满足地喝了口粥,夹起一大块鱼,“还得是常主任的手艺啊!” “那还得是你孙姐准备食材,不你哪能吃到这一大锅。”常主任看着孙姐笑着说道。孙姐正用竹筷轻轻搅动锅底,笑眼弯成月牙“鱼是今天刚从南渡江捞上来的,新鲜得很。” 我问常主任,要是评选上先进了,你最要感谢谁,常主任放下酒杯,“那肯定是你孙姐,我干了二十年工程了,从学徒到产业工人,再到主任。最难的时候都是你孙姐陪着我。” 孙姐没说话,只把一筷子嫩鱼肉悄悄拨进他碗里,“我在公伯峡水电站当学徒,那日子苦啊,你孙姐开吊车养着我。”常主任喉结动了动,筷子停在半空,鱼肉颤巍巍滴着汤汁。将常主任的思绪拉回了以前。 “2016年,我刚二十多岁,跟着老师傅去了黄登水电站。那时候条件苦啊,板房建在山边,冬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,裹着雪沫子,晚上睡觉盖两床被子都觉得冷;夏天更难熬,板房像个蒸笼,中午温度能到四十度,晚上蚊子能把人抬走。”他抬手擦了擦额头,厚茧蹭过搪瓷缸,发出轻微的声响,“那时候干的是大坝基础施工,每天扛着工具往工地跑,从早到晚泡在泥地里,汗流浃背,手上磨出泡,破了又结,结了又破,最后就成了现在这厚茧子。” 王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只有薄薄的一层茧,忍不住问:“那时候那么苦,就没想着打退堂鼓?” “咋没想过?”常主任笑了,抽了一口烟,“有次扛钢筋,累得腰直不起来,晚上躺在板房里,听着外面的风雨声,也偷偷抹过泪。但第二天一早,看着老师傅们照样扛着工具往工地走,看着图纸上的大坝一点点立起来,心里那股子劲又回来了。” 2016年底,常主任因为施工中踏实肯干、质量把控严格,被评为黄登水电站的先进生产工作者,红本本攥在手里,纸页薄薄的,却重似千斤。“那是我第一次拿到荣誉,心里热乎乎的,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。干水利的,图的就是把大坝建好,能让老百姓喝上水,没有水患灾害,这就够了。”他顿了顿,烟灰簌簌落在搪瓷缸沿,像一小片未融的雪。 从黄登水电站出来,常主任的脚步走到了两河口水电站。那是2019年,他成了起重吊装作业班组的一员,跟着团队啃下了一个又一个硬骨头。“两河口水电站,那是藏区的高原,海拔高,氧气稀薄,走快两步都喘得厉害,更别说干重体力活了。初到高原,头痛、胸闷是家常便饭,晚上睡不着觉,就坐在工棚门口看星星,高原的星星特别亮,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,可心里却惦记着工地上的活。我在那里带领起重吊装作业班组,起重吊装,差之毫厘谬以千里,更何况是在高原建高坝,每一次起吊,每一次定位,都容不得半点疏忽。我们班组的几个兄弟,大家一起克服高原反应,在寒风里搭脚手架,在烈日下调试设备,手上磨出了血泡,裹上创可贴继续干,嘴唇裂了口子,抹点润唇膏接着拼。” 常主任翻着手机相册,一张张照片滑过:雪线之上,他站在尚未封顶的坝肩,安全帽檐压着霜发,身后是钢铁森林般的缆索吊机;另一张里,他蹲在混凝土仓面,手指正抹平一道细微接缝,袖口沾着灰白浆痕;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,他站在老师傅身侧,胸前别着崭新的安全徽章,背景是黄登工地初升的太阳。 2019年底,他所在的班组被评为两河口水电站安全示范班组,捧着红彤彤的证书,班组里的十几个人抱在一起,眼里都含着泪。2021年,他又获评两河口水电站先进工作者,那时候的他,已经开始带年轻队员,把自己的施工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。“干水利的,手艺要传,心也要传。年轻人有冲劲,教他们多一点,他们就能少走一点弯路,大坝也能建得更牢一点。” 2022年,常主任来到了龙塘大坝,从项目开工到2025年收官,一干就是三年。这是他参与的第三个大型水利工程,也是最贴近民生的一个——南渡江的水,要供海口市民饮用,要灌溉9.6万亩农田,要给南渡江流域的水生生物留一条生路。 “龙塘更不好干,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,那么多机器、队伍,你要协调,要盯着材料。还有那个施工方案,工地上干活的又看不懂,你得盯着,得给他们说咋整。”常主任喝了口酒,继续说“就拿腾飞之翼来说,精度要求高、交叉作业多、协调难度大,你说那不得有人盯着。从早到晚,哪个人干啥活,哪台设备什么时候进场,都掐着点算。” 那段时间,常主任精准调配50余名施工人员、10余台套机械设备,摸索出 “分段施工、同步验收、交叉推进” 的作业模式,终于啃下了这块硬骨头。“现在看着那‘腾飞之翼’立在拦河闸旁,心里挺骄傲的,这是我们一点点干出来的。” 常主任往锅里添了点水,我看着锅里的鱼,“常主任,你在龙塘也评上了好几次先进吧,项目部的荣誉墙上,有你2023 年、2025年北方公司先进生产工作者的证书,还有安全生产演讲比赛的优秀奖。”他摆摆手,锅铲在铁锅沿上轻轻一磕,溅起几点星火:“证书是集体的,奖状是大家的。就跟你写文章一样,不就是一个人带班表一个部门么。” 他忽然停住,目光越过灶台,落在院角那棵老茶花叔上——枝头抽出绿色的新芽,风过处,茶花簌簌落进青砖缝里,也落进锅中微漾的粥面。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一瓣茶花正浮在米汤上,像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印章。 “迄今为止的生命里,大半辈子都耗在江河大坝上了。”常主任的声音轻轻的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,“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到现在白头发都有了,走了三个电站,建了一座又一座大坝。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守着这江河,建着这大坝,看着江河安澜,看着灌区有水,看着老百姓能用上放心水,心里就觉得值了。”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火锅,我觉得常主任像龙塘大坝的拦河闸一样,沉稳、坚定,能抵得住江风,扛得住洪水。 水汽氤氲,映着他鬓角新添的霜色。原来,所谓水利人,就是把自己的一生,融进江河湖海,融进一座座大坝,用坚守和汗水,用执着和热爱,守着一方水土的平安,守着人间的烟火气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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