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台塔吊的日记:我在雅安的300天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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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台QTP125平头塔式起重机。2025年秋天,我被运到雅安川藏物流中心项目的工地上,在这里度过了300天的时光,以下是我的工作日记。 2025年10月15日 晴 经过好几天的准备,我在这片工地上站了起来,工人们在我的平衡臂上贴好“水电四局”的标语,让我一下子有了归属感。听他们闲聊,我对这个工地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——这是一个分两期建设,由公司负责施工的的物流园项目,而我的任务,就是要覆盖二期综合服务大楼的全部作业面,最远要吊到55米外的钢筋加工棚,最重得吊起8吨的材料。 一节节标准节把我托举到60米的高空,我终于看清了这片土地的全貌:北边是银白色的高铁站,动车像一条条蚕从山间钻进钻出;东边是物流园一期将要完工的灰白色仓库;脚下,二期综合服务大楼刚刚冒出头;围挡的外面,秋天金黄的银杏在道路两侧一直延伸;远处,层层叠叠的山峦静谧地半掩在雾霭之中。好像还不赖,我默默地想。 安装师傅临走前拍了拍我的底架:“接下来大半年,这栋楼能不能按时完工,就看你的了。” 我轻轻转了一下塔身,算是回应。远处高铁站传来一声汽笛,像在为我加油。 2025年12月10日 阴转大雨 工地上的日子很充实。眼看着脚下的大楼一天天长高,我心里也跟着骄傲——毕竟,这也有我一份力呢。 整个上午,我吊了40钩,主要是钢筋和模板。四层楼板正在进行混凝土浇筑,泵车伸着长长的脖子,把灰浆稳稳送到作业面上,工人们忙碌而有序。 下午刚开工,天上就飘起了绵绵细雨。所幸浇筑工作已经接近尾声,姓王的工长正指挥大家收拾工具,把塑料薄膜覆盖在刚完成的楼板上。 “老王老王,天气预报说下午四点钟有大雨,抓紧收尾,做好成品保护,今天早点下班。”对讲机里传来声音。 “收到收到。”他吆喝起来:“大家动作麻利点哎,干完下班咯。” 不多时,作业面上的人们都渐渐散去,我也吊完了最后一钩材料,果然雨渐渐大起来。几个走得慢的工人披着塑料布朝营地跑,雨水打在操作室的玻璃上,模糊了视线,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在雨中跑成一个个小点,最终消失不见。此时一列动车正好从高铁站驶出,白色的车身在雨雾里格外醒目。 今天的工作结束,我在操作日志上记下:“连续吊装50钩,无故障,雨势较大,下午暂停作业。” 我注意到一个带红色安全帽的人在迟迟不肯离去,一直在我的防护栏杆周围转悠。是工地的安全员,正仔细检查我的每一个限位器和连接销。雨水顺着帽檐滴在他的鞋尖上,反光条在雨幕中折射着银色的光芒。我挺直了身体,静静地站着,想为他遮挡更多偏斜的雨丝。 2026年1月27日 阴转小雨 今天上午,公司的人在楼顶举行了盛大的封顶仪式,红色的横幅挂满了大楼南边的墙面,鞭炮声和欢呼声从地面涌上来,各色彩烟在我眼前升起像铺开一道彩虹。那个挎着相机的小伙子操作着无人机绕着我盘旋,我把吊钩在空中停顿了五秒钟,用一个感叹号回应他。 七层大楼是在昨天封顶的。最后一层需要连续吊装钢筋、模板、砌块、钢爬梯……从早上七点到傍晚六点半,我一共吊了82钩。 每一钩都要经过“起钩、回转、变幅、落钩、空钩返回”五个动作。 底下那个设备管理员每隔两小时就爬上来一次。他先用测温枪打我的电机外壳——65度,正常;再听减速机的声音——“嗯,还行,下周该换润滑油了”;最后检查钢丝绳断丝情况——“无明显断丝,标记一下,三天后复查”。 他还带了一壶冷却液,倒进我的制动器液压站里。“坚持住啊,还有最后十五钩。”他喘着气说。 傍晚六点二十一分,我把最后一钩材料吊上屋顶,工人们扎紧了最后一根钢筋。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收工时,一列动车正从高铁站驶过,夕阳把它染成流动的金色。我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建设者的浪漫——你看那列车上的人,他们不知道脚下的这块土地,曾经有一台塔吊在午后为这栋楼拼过命。 2026年3月20日 晴 春节过后,工地重新热闹起来。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风从名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。 我低头一看——工地围墙外面,那片原先光秃秃的田埂上,竟然开满了油菜花。金灿灿的一大片,从围墙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,像是谁把阳光打翻了,泼了一地。偶尔有蜜蜂嗡嗡地飞到我这么高的地方来,大概是迷了路,在我回转支承的缝隙里转两圈又飞走了。 午饭时间,我吊上去的不再只是钢筋和模板——今天多了一个白色的泡沫箱,里面是食堂刚做好的盒饭。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送到七楼屋面上,几个工人接过去,就坐在刚铺好的防水卷材上吃。他们一边吃一边指着西边的油菜花田说笑,我听不太清内容,但笑声顺着风飘上来,让我也觉得暖洋洋的。 收工时,夕阳把油菜花染成了橘红色。一列动车从高铁站驶出,车窗反射着碎金般的光。 我在操作日志上记下:“今天一切正常。油菜花开了。” 2026年4月18日 小雨 二期综合服务大楼已经封顶三个月了,外墙正在做幕墙。我的任务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整天只吊几钩材料。 今天来了几个戴白帽子的大领导,指着我说:“这台QTP125运行了将近两百天,零事故、零违规超载、零维修停机。” 我有点不好意思。其实我的回转支承已经有轻微间隙了,钢丝绳也换过两次了——但这恰恰是正常的损耗,因为物资部严格按照台账,到了使用小时数就换,从不将就。 2026年7月6日 晴 一转眼间,我在雅安待了快300天。 午饭时,我注意到一个瘦瘦的男人蹲在阴凉的角落里在和家里人打视频电话。 “放暑假了吧,爸爸这边活干完了就回去。” “奶奶身体还好吧。” “我不累。” ...... 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,但我知道工地上的人们都叫他“老李”。其实我有点心疼他们,工地上的人像候鸟一样跟着工程走,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。我看着他们熟悉的面孔日复一日地出现——今天是那个脸圆圆的技术员连续第153天出现在工地,听说他媳妇怀孕7个月了;那个安全员每天从一楼爬到七楼,跨过的台阶已经突破三万级......明天还会有新面孔加入,但不知道谁会离开。 我突然觉得有点难过。等这栋楼建好了,我也会被拆成一片片的钢架,运到下一个工地去。到时候,可能没人记得给我按时补充冷却液,没人会在下雨天检查我的限位器触点有没有生锈。下一个工地的风也许更大,也许那里的操作室玻璃也会被雨水模糊,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在我吊起最后一斗混凝土的时候,拍拍我的标准节说一句“辛苦了”。 还没有离开,我已经开始怀念这里了。想到这里,我决定今天吊东西的时候温柔一点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让那最后几车砖头,能体体面面地落在七楼的屋顶上。 毕竟,这是我和这栋楼最后的相处时光了。 我望向北边的高铁站,一列动车正在驶离。我想起自己第一天立起来时,那里还只有光秃秃的站台;现在,站前广场已经种上了树,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,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我这台正在“退休”的塔吊。 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,也不知道我吊起过多少吨钢筋水泥。但没关系,这栋七层大楼知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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