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摸家乡的黄土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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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家乡,是藏在甘肃庆阳山褶里的一个小村庄。 1978年,我生在那里,却没长在父母膝下。他们是水电四局的员工,因为各种原因,我留在了老家。于是,我的天地,就是爷爷的旱烟袋缭绕出的那方昏暗,是奶奶的针线筐里永远理不完的彩线头。 三叔的脊背,是我童年最高的瞭望塔。他背我去看戏,穿过沉甸甸垂着穗子的麦田,戏台搭在打麦场上,汽灯雪亮,照着台上红红绿绿的人影晃动,锣鼓点儿敲得人心慌。可我多半是趴在他肩头睡着的,梦里都是那油彩的浓香。姑姑用花线绳给我扎小辫,在土黄的村落里,那一点点红,便是我全部的鲜亮。 村里的春天,是沟底漫上来的。杏花粉白,桃花灼灼,空气里有一股子草木萌发的、清冽的、微微发苦的香气。我们猫着腰,在田埂上寻“辣辣根”,那一点白嫩的根须,嚼在嘴里有股冲鼻的辛辣,却是春天赏赐的第一口零嘴。折一段新发的春树嫩枝,小心地拧下树皮,便成了一支能吹响的“咪咪”,呜哩呜哩的声音,不成调子,却吹得满沟的花仿佛都在颤。 夏天的热闹,是全村人的。大人们握着镰刀,在金海里劈开一道道波痕。我提着瓦罐,趿拉着不合脚的布鞋,去给他们送水。毒日头晒得人发晕,空气里满是麦芒的焦香和汗水的咸味。 可我最盼的,是秋天的收成过后,跟着三叔去收苞谷秆。他在田垄上扒个土坑,拾来干透的秆子,点燃,扔进几个玉米棒子,再埋上些新挖的洋芋。火舌舔着,噼啪作响。不多时,他用木棍拔出来,玉米已烤得焦黑,胡乱吹几下,顾不上烫手,急急地掰开,那股带着烟火气的、喷香的甜,便直冲到脑子里。洋芋更是妙,掰开来,金黄沙瓤,热气腾腾,不用任何佐料,就是天地间最香的滋味。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,再没尝过那样的玉米和洋芋。它们的好,大约是和那片地、那堆火,还有三叔笑着看我狼吞虎咽的神情,长在一块儿了。 冬天万物萧索,乐趣却挂在麦草堆的檐下。夜里寒气凝成一根根晶莹剔透的“冰撅”,我们一群孩子,跺着冻红的脚,争着去掰最长最粗的那一根,攥在手里,像举着水晶的宝剑,舌头舔上去,冰凉透骨,什么味道也没有,只有一股子凛冽的、干净的寒气,直通通地钻到心里去。如今我吃各色精致的雪糕,甜的、奶的、果味的,却总会想起那无味的冰撅,它封存了一整个冬天的清澈。 后来,我到底还是被父母接走了,像一棵被移栽的苗,从此开始了漂泊。我见识了深圳高楼刺破云层的繁华,也体会过上海梧桐树下咖啡般的优雅;在湖北的千湖之间,我吃过最鲜的鱼米;于云南的四季花海里,我醉过最暖的春风。世界在我眼前展开了斑斓的画卷,可我的魂,似乎总有一缕没来得及跟上。它贪恋着旧时光,时不时地,就在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,将我猛地拽回——也许是雨后泥土的气息,也许是傍晚一缕相似的炊烟。 直到有一日,我听到一首歌,《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》。那歌声一起,我的眼泪便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。那一刻,我忽然全然懂了席慕蓉,懂她为何要将脸深深埋进草原的草香里。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乡愁,不是思念某个人,而是思念那片土地本身,思念那种用全部感官去拥抱、去记忆的方式。我的草原,便是那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坡;我的河,便是祖辈汗滴渗进去的、无声的地下潜流。 这份乡愁,父亲心里也揣着一份,沉甸甸的。他晚年常念叨,等七十岁了,一定要带着我们一家,还有弟弟一家,回一趟庆阳老家。他说要让他的孙子辈去他长大的地方,看看那孔快塌了的旧窑洞,认认村里还健在的老亲戚。他在说这些时,眼神会飘向很远的地方,仿佛已经看见了塬上的日头,闻见了黄土被晒熟的味道。那成了他心头一个温热而具体的念想。可岁月不等老人,这个心愿,终究是搁下了,成了他永远没能填上的空白,也成了我们心头一道无声的遗憾。最后,他带着这个未圆的念想,离开了我们。 如今,这份渴望在我心里愈发清晰而尖锐。我时常无端地渴望,渴望能再回去,不是以过客的身份,而是像儿时那样,赤着脚,走近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田埂,然后慢慢地蹲下,伸出手,去摸摸那干爽的、粗粝的黄土。让那细碎的颗粒滚过我的掌心,让那地气透过皮肤,丝丝缕缕地,传回我流浪太久的血脉里。我想替父亲,也替我自己,去完成那个未曾抵达的触摸。 我要摸摸那黄土。它认得爷爷的旱烟味,认得奶奶的针脚,认得三叔的脚印,也认得我父亲年少离乡时的回望。它,也该认得我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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