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坚守

发布日期:2026-02-11 信息来源:北方公司   作者:李琳   字号:[ ]

腊月的文昌,海风把椰叶刮出沙沙的响,像谁在拆一封旧信。老楚蹲在坡柳水闸的钢筋骨架上,将最后一根扎丝拧了五圈半。铁锈混着汗渍沁进指纹,他却想起甘肃老家屋檐下的冰凌——也是这般透着冷硬的银光,只是少了海风的咸涩。

工棚里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孙子举着糖葫芦的视频在通知栏跳动,他没点开,只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。远处村镇的红灯笼渐次亮起,浮在暮色里如灼烫的炭火。那光落在他黢黑的脸上,又滑进做河堤基坑的积水,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。“别人家的年啊……”他喃喃着,弯腰扛起一捆螺纹钢。钢筋撞上肩胛的闷响,替他咽下了后半句叹息。

工具袋底层躺着那封信。腊月初三的邮戳被汗浸得模糊,信纸边缘卷曲如枯叶。“猫总蹲在门槛”,妻子娟秀的字迹晕染开来,像雪地上踩碎的脚印。好多天了,他没拆也没回。只在值夜时抓一把混凝土碎屑,撒向退潮的沙滩。月光下,灰白的粉末随浪沫消散,他总觉得有粒微尘会逆流而上,一路飘过琼州海峡,落进陇中旱塬的麦垛。

晨光初现时,他总在桥边停留片刻。水纹荡漾的弧线让他恍惚——多像妻子擀面时,面杖在案板滚动的轨迹。水闸东侧的框架结构已初具雏形,十二根竖筋斜斜指向西北。新来的技术员嘀咕角度偏差,老楚沉默地调整绑扎位置,却悄悄留了三度偏角。没人知道,那角度正对着两千公里外,院墙边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槐。

腊八节那天,食堂飘起臊子面的香气。油泼辣子的焦香混着海风,竟酿出奇异的年味。厨子老李舀了满勺肉丁扣进他碗底:“老楚,替俺尝尝像不像恁陇中的味儿!”铁勺磕碰碗沿的脆响中,他忽然听见潮声里夹杂着鞭炮的碎音。抬头望去,对岸渔港的烟花炸成紫色云霞,而近处焊枪迸溅的蓝光正嘶嘶漫过闸门槽——两重光焰在夜幕里交融,像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
新浇的闸墩在烟花明灭中泛着青灰色。老楚伸出结茧的指腹,沿混凝土表面缓缓摩挲。沁凉的触感刺进掌心,他却想起离家前夜,小孙女把冻红的脸蛋贴在他掌心呵气的温度。“这混凝土得有西北的筋骨,”他对徒弟说,“才扛得住南海的浪。”少年懵懂点头,没看见师傅眼底映着的,分明是祁连山巅不化的雪。

子夜潮涨时分,他独自走上防浪墙。工友们的鼾声被海浪揉碎,唯有衣袋里未拆的信封随心跳起伏。咸腥的风灌满工装,他朝着漆黑的海平面张开双臂——风掠过肋下,竟像极了离乡时,老父亲佝偻的拥抱。

远方灯塔倏然亮起。

一道光柱刺破墨色海天,恰落在新闸的轮廓线上。钢铁骨架在强光中伸展羽翼,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钉在基岩深处,如一枚生锈的锚。

此刻故乡该落雪了。

他想。

而潮水正温柔漫过脚踝,

替所有未归的人,

吻着大地沉默的门环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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