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小时,见一片冬天的海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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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向盘上的盐粒,是上次海风留下的印记,还是手心沁出的汗,我竟已分不清了。四个小时,里程表上的数字匀速地累积,像一种沉默的仪式。车窗外的景致,是北方冬季最寻常的画卷,却又因了心境的殊异,显得格外漫长而专注。 起初是朝阳市郊零落的房舍,接着是连绵的、仿佛沉睡的丘陵,裸露着黄褐与灰白的脊梁。偶尔掠过一片稀疏的树林,枝丫铁画银钩般地刺向铅色的天空,是那样一种瘦硬而清醒的美。渐渐地,那属于内陆的、干燥而坚硬的空气,似乎被一种看不见的、湿润的因子渗透了,即便隔着紧闭的车窗,我也能感觉到。 风的声音,似乎也变了腔调。当第一抹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、更深的灰蓝映入眼帘时,我的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地、沉沉地落下了。 渤海。冬天的渤海。 它就在那里,却又全然不是记忆里的模样。没有蔚蓝,没有金沙,没有熙攘的声浪与斑斓的阳伞。眼前的海,是一片无垠的、滞重的灰。是那种介乎于铅与铁之间的颜色,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冷凝的金属溶液,漫无边际地铺展开去,直到与同样低垂的、云层密布的天空缝合在一起,再也分不出界限。海是静的,死寂般的静。但那静里,又蕴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、骇人的力量。近岸处,海浪不是涌来,而是缓缓地、一帧一帧地推过来,撞在礁石上,竟没有粉身碎骨的激越,只发出“嘭——嘭——”的闷响,像巨兽沉睡中的鼾声。浪头碎裂的瞬间,飞溅起的不是晶莹的水花,而是细密的、乳白色的冰沫,随即又无力地落下,在黑色的礁石上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、盐粒般的白霜。 风是无形的刀刃,带着咸腥的、粗粝的寒意,从海的最深处刮来,穿透我厚重的衣物,直抵骨髓。我站上一块兀立的礁岩,向海的方向极力望去。海平线是模糊的,被一层灰蒙蒙的霭气笼罩着。没有船只,没有海鸟,连声音仿佛都被这巨大的灰色吸走了,只剩风永恒地呜咽。这哪里是海?这分明是一片荒漠,一片液态的、凝固的、正在沉思的荒漠。它收敛了所有的浪漫与温柔,褪去一切浮华的装饰,裸露出最原始、最本质的躯体——浩瀚,荒凉,充满了一种不为取悦任何人而存在的尊严。 我忽然想起了我们正在建设上、下水库,它们此刻,正静静地卧在燕山的余脉里。在这个季节,施工的喧嚣或许会因严寒而暂缓,但那两泓被精心塑造出的“人造海”,将来是否也呈现出这般沉静的面目?上水库,高踞山巅,像一只盛满天空的巨碗;下水库,隐于谷底,如一块深邃的碧玉。当它们在冬季蓄满了水,那种宁静,是否也带着一种与眼前这渤海相似的、内蓄千钧的沉默?我们截断溪流,劈开山岩,用混凝土浇筑堤坝,用汗水丈量大地,不就是为了创造一种“蓄势”的状态吗?将水,这至柔亦至刚的存在,从时间的河流里“抽”出来,积蓄在高处,仿佛为一句雷霆万钧的誓言,深深地吸进一口气。 我们工作的意义,不就在这“蓄”与“发”的转换之间吗?日常的忙碌,是无数琐碎的“蓄能”:图纸上的线条,基坑里的灯火,测量仪的数据,搅拌机的轰鸣……它们看起来是分散的,孤立的,甚至是枯燥重复的。像我这往返八小时的车程,大部分时间,只是面对着单调的公路,重复着转方向盘的动作。意义,仿佛被漫长的过程稀释得无处寻觅。然而,当所有的准备完成,当电网需要那一瞬澎湃的电力时,那积蓄在“冬季的海”——水库中的能量,便会轰然释放,转化为照亮千家万户的光与热。那短暂的、辉煌的“发电”时刻,正依赖于这漫长而沉默的“蓄能”时光。 风更紧了,天色向晚,那一片灰蒙的海,颜色愈加深沉,几乎成了墨黑。该回去了,又是四个小时的车程在等待着我。我最后望了一眼这冬季的海,转身走向来路。回程的驾驶,因有了心事的重量,似乎不再那么空旷。我仿佛不是驾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,而是穿行在一条由无数平凡日夜连接而成的、无形的“引水隧道”里。隧道的这头,是我刚刚告别的、天然的海,它亿万年来就这样呼吸,涨落,以绝对的“自然”存在着。隧道的那头,是我们的“人造海”,它凝结着人类的意志、智慧与汗水,是一种“人化”的自然。而我,一个普通的宣传员,一个偶尔的看海人,便是这漫长隧道中,一粒微尘般的、流动的介质。 我不是决策的工程师,不是挥汗的工匠,我或许只是记录一些瞬间,讲述一些故事。但在车轮与路面摩擦的规律声响中,我忽然觉得,自己那看似与核心工程若即若离的工作,也是一种“蓄能”。为那些沉默的岩石与混凝土“蓄”下影像的档案,为那些奔忙的身影“蓄”下文字的注解,为这宏伟工程最终融入山河、点亮生活的那一刻,“蓄”下一份朴素的理解与敬意。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参与? 回到朝阳,夜色已浓。推开车门,山城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残留在衣襟上的、那一丝海洋的腥咸。我抬头望向群山的方向,那里,我们的“海”正在星空下安眠。我似乎能看见,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当指令下达,那蓄积已久的力量,将如何沿着坚硬的管道奔腾而下,推动轮机,发出时代的轰鸣。而那一切力量的源头,在今晚我的心里,却具象化为一片灰色的、沉默的、冬季的渤海。 它蓄着风暴,也蓄着晴日;蓄着深不可测的过去,也蓄着必将到来的、万顷的碧波与澎湃的春潮。而我这短暂的一日奔波,如同投入这巨海的一粒石子,那小小的涟漪早已消散无痕,但石子本身,却已带着海的寒意与重量,沉在了心底。这便足够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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