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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山河

发布日期:2026-02-02 信息来源:尼那电厂   作者:李倩   字号:[ ]

晨光,总在这时候最是好看。不是那种泼辣辣、明晃晃的亮,而是从东边犬牙交错的山脊背后,极有耐心地,一丝一丝地,沁出来的青白。天色于是便成了一种渐变的、沉静的瓷青。办公室的窗子朝东,正对着山。推开窗,那风便猛地灌进来,带着黄河水特有的、清冽的腥气,还有远处柴达木盆地边缘漫过来的、干燥的尘土味儿。桌上昨晚整理好的文件,被风掀动纸角,发出窸窣的轻响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
我总习惯在这时站一会儿。目光越过水泥的栏杆和防护网,能看见底下那匍匐着的、敦实的厂房。它灰扑扑的,与背后苍黄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,只有几排整齐的方窗,透出稳定而疲倦的灯光。此刻,那沉雷般的轰鸣声是听不真切的,隔着距离和厚厚的墙壁,只剩下一片低音的、震颤的背景,像这片高原沉睡时浑厚的鼻息。真正清晰入耳的,是河谷里永无休止的风声,尖啸着,盘旋着,仿佛在反复擦拭这巨大无朋的天地,也擦拭着我们这一小片人为的秩序。

窗台上,躺着一份待发的会议通知,纸张被镇尺压着,边角却在风里微微颤动。这扇窗,像是一个沉默的渡口。窗外,是吞吐风云的峡谷与不息的大河,是钢铁的律动与野性的能量;窗内,是这一桌子的纸张与文字,在无声的格子里耕耘,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转。我们处理会议纪要,字斟句酌,力图让决策的意图在文字间毫发无损;我们起草报告,反复推敲,让运行的数据与员工的汗水,凝结成可供传达与审阅的理性篇章;我们协调安排,确保各方的步调,能像机组的同步器一样,精准地合拍。那即将送往各部门的文件,便是从这“静的渡口”驶出的舟楫,载着信息与要求,航向这庞大躯体各个活跃的器官。

这工作,初看是与那些轰鸣的机组、奔流的河水最不相干的。没有油污,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,没有触摸钢铁时那直接的力量感。有的只是墨迹、键盘声,以及长时间思虑后的沉默。然而,在这里待得久了,便渐渐品出另一番滋味来。那些机组输出的,是光明与动力,是摸得着的“电流”;而我们笔下流淌的,协调运转的,何尝不是另一种“电流”?它是一种导向,一种凝聚,一种让这钢铁躯壳得以协同跳动的、无形的“规程”。调度指令能让转子加速或放缓,而一份深思熟虑的方案,一次扎实的动员,或许能在更深处,调节着这集体中每颗“螺丝钉”的转速与向心力。

我不由得想起档案室里那些厚重的卷宗。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用牛皮纸绳仔细地捆着。那里面的字迹,从最早的工程指挥部用毛笔颤巍巍写下的决心书,到后来油印的、带着浓重时代气息的简报,再到如今电脑打印的、格式规整的文件。一代代伏案的人,名字或许湮没无闻,但他们留下的这些沉默的墨迹,却连缀起这座电厂从无到有、从艰苦创业到精益运行的每一寸年轮。那里面,有技术攻关的争论,有抗洪抢险的决议,有表彰先进的通报,也有失误与反思的记录。它们不是冰冷的档案,它们是这座电厂的思想史,是它的“精魂”得以成形、巩固与传承的另一种基石。我时常觉得,我们此刻在键盘上敲下的每一个字,都仿佛在与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先辈们,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、关于责任与意义的对话。

风小了些。阳光终于跃上了最高的山巅,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慷慨,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。整个峡谷刹那间被点燃了。黄河水不再是沉郁的青绿,而成了翻滚的熔金;灰扑扑的厂房墙面,也显出了水泥本真的粗砺质感,阴影被拉得极短,极硬,一切都线条分明,毫无矫饰。这光芒也涌进窗子,将办公桌照得一片通明,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粒粒可见。那些等待处理的文件,白纸黑字,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庄重。

目光落在窗台那份通知上,它将被送往班组。我收回视线,重新坐正。窗外的光芒,与桌案上的文稿,此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贯通了。那来自雪山的、桀骜不驯的黄河之力,经过厂房的驯化,变成了驱动远方的电流;而这数百人集体的智慧、汗水与信念,又何尝不需要经过我们这些人笔尖的梳理、文字的凝聚与程序的传达,才能转化为更恒久、更深邃的动能,去照亮更远的路,驱动更大的未来?

风复又起,翻阅着案头一本摊开的制度汇编,哗哗作响,像是河水在不懈地叩击着堤岸。我提起笔,在这片被阳光照彻的、属于文字的河床上,开始续写新的一行。那扇窗,依旧敞开着,静静连接着纸上的山河与山河间的纸上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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