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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铁的体温

发布日期:2026-02-04 信息来源:华中公司   作者:陈吉   字号:[ ]

豫中平原的黎明,是被一阵低沉而柔和的震颤唤醒的。这震颤来自大地深处,仿佛一头巨兽在泥土之下翻身,呵出第一口温热的气息。我循着这气息走去,直到它矗立在眼前,那台巨大的架梁机。在破晓前青灰色的天光里,它通体的钢铁结构泛着冷硬的微光,像一具被定格的史前骨骼。然而,当你靠近,将掌心贴上它被晨露浸润的支腿时,一种奇异的、沉稳的搏动便透过金属传来。那不是机械的震动,更像是心跳,庞大、缓慢、有力,从它钢铁的心脏泵向每一根液压的血管。原来,机器真的有体温。这体温,是昨夜运转积蓄的余热,也是即将沸腾的工作热情。

阳光是第一位点灯人。当第一缕金线刺破云层,精准地焊接在架梁机的最高处时,整台机器瞬间被唤醒了。它褪去了夜的沉静,开始舒展身躯。红色的吊臂是它最自信的手臂,在指挥员清越的哨音与旗语中缓缓扬起,划出优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。它探向身后那列静卧的、长达三十多米的混凝土箱梁,巨大的吊具如温柔的手掌,轻轻合拢,稳稳握住千钧之重。这一刻,没有蛮力,只有一种极致的精密与慎重。你能听见钢丝绳绷紧时如琴弦般的低鸣,听见液压系统协同运作发出平稳的“嘶嘶”声,像巨兽绵长的呼吸。它举起的不只是一截桥身,更是一段被精确计算的时间,一个被万千期待的未来。

真正令人屏息的,是安放的过程。架梁机承载着它的重负,沿着已铺就的桥面,箱梁以每分钟不足一米的速度向前“行走”。每一步都庄重如仪式。下方,是数十米高的虚空,村庄的屋脊像小小的积木,蜿蜒的土路细如羊肠。而它,这个钢铁的行者,无暇俯瞰风景,全部的精魂都凝聚在那即将对接的两点之间。终于抵达了位置,箱梁开始毫米级的下落。所有的声响都褪去了,只剩下风声,以及每个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。陈队的眼睛反射着屏幕的微光,他的每一个指尖的轻触,都通过电信号转化为机械肌肉最微妙地颤抖。当箱梁的阴影严丝合缝地盖住桥墩的承台,当传感器亮起代表完全契合的绿灯,一阵轻微的、满足般的震颤再次传遍架梁机的全身,那是它完成一首杰作后,无声的叹息。

于是,我读懂了它的诗行。那不断向前延伸的桥面,是它写在平原大地上的铁灰色长诗。每一孔梁,是一个端正的标点;每一组桥墩,是支撑诗节的筋骨。它的诗风雄浑而质朴,不追求辞藻的奇崛,只苛求逻辑的严谨与韵律的绝对精确。阳光是它的第一位读者,日日品鉴,为它镀上金光;风雨是严苛的评论家,试图找出平仄的谬误,却总在它沉默的坚固前败下阵来。而它,这位钢铁的诗人,只在深夜无人时,才与星辰交换一些关于重力、关于平衡、关于如何将彩虹固定在大地上的深邃思考。

我曾问那位与它相伴最久的师傅,可曾觉得这钢铁家伙冰冷?他正在给一条旋转关节涂抹机油,动作轻柔得像在照料一匹战马的鞍辔。他头也没抬,笑着说:“冰什么冷?它心里热着呢。你摸摸,这油是热的,它干的活儿是热的,它通上电,血就是热的。它知道我们在干嘛。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新架的桥身后,昨天的桥面上,工人们已开始铺设轨道。更远处,已贯通的桥体像一条灰色的巨龙,正向平顶山、周口方向坚定地爬行。那里,有等待连接的城镇,有盼着更快团聚的人们。

夕阳再次西垂,将架梁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桥墩的影子交叉,在田野上印下一幅巨大的、不断生长的几何画。钢铁的体温在晚风中缓缓弥散,与泥土的芬芳、焊花的焦香,以及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气息交融在一起。它不只是机器,它是时代的工匠,是土地的歌手,是无数人远方与故乡的摆渡者。当最后一孔梁落下,当第一列高铁以风的姿态驶过它亲手铺设的轨道,那时,它将带着恒久的体温,沉默地矗立在原野,成为大地记忆里,一块最坚硬的骨头,一段最有温度的传奇。而它的诗,将被每一个奔赴的身影,轻声诵读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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