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橘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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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师傅给我的第一印象—像山,稳重,也像钟,严格。 去年八月的会议室,会议室空调开得呼呼响,我们几个新人坐得笔直。门推开,他走进来,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拿着个旧保温杯。“我是梁宏军。”就这么一句,声音不大,会议室却一下子安静了。他打开笔记本,红色封皮,边角都磨白了。 记得来到这里第一次主题党日之后。我作为记录员,对着本子发愁—那些流程、那些发言,该怎么梳理成规范的纪要? “还没走?” 我抬起头,梁书记站在门口。他应该早就离开了,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。 “我……”我犹豫着开口,“书记,这个主题党日的记录,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写重点。” 他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,保温杯放在桌上。“哪里不明白?” 我指着本子:“比如张经理发言时提到‘三个结合’,这个需要原话记录吗?还有陈主任的建议部分……”他讲得很细,怎么提炼重点,怎么保留原意又简洁表述,怎么区分不同领导的发言层次。讲到后来,他索性拿过笔,在空白处写了个框架:“下次你可以按这个结构来—原来严肃之下,藏着如此细致的耐心。 再后来,我发现了他的另一面—不知从哪天起梁书记的口袋里总装着些吃的。每次路过,项目部旁的那家腊肉加工厂的小黄狗就会欢快地扑过来,黄色的团子绕着他的裤脚转圈。他蹲下身,一边挠着小狗的耳根,一边把掰碎的火腿肠放在手心。 嘴里还不停喊着“阿黄,最近又瘦了,多吃点” 小狗的尾巴摇成了风里的旗,他侧脸的线条在那一刻变得出奇地柔和,眼角细细的纹路里,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。这画面有种奇异的宁静,仿佛周围的喧嚣、文件的繁杂,都在那有节奏的摇尾和轻柔的抚摸里,暂时找到了一个柔软的归处。 他还总爱“溜达”到我们综合办,背着手,像是随便看看。可每次离开时,师傅便从衣服兜里拿出了一个砂糖橘,我手捧着橘子,带着他手掌的温度。感谢的话还未说出口, “多补充维生素,”他说,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 手里的砂糖橘仿佛他独特的语言,却把所有的关心都包在里面,一层层剥开,全是实实在在的甜。 临近春节,家家户户已经进入了年味备战状态,我正核对最后几份份车辆结算单,梁书记推门进来。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,暖气开得太足,窗玻璃上蒙了层白雾。 “还没弄完?”他问。 “快了,书记。”我没抬头,“把节前这几项工作收个尾。” 他在我对面坐下,保温杯放在桌上,发出熟悉的轻响。过了会儿,他忽然问:“哪天回?” “七号。”我说,“上午的车票。” 他点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在算什么。 “嗯。”我终于核对完最后一个数字,合上文件夹,“想着把手头事情都做完,清清亮亮地过年,也清清亮亮地回来。” 又是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酵,像冬天泥土下等待破土的种子。 “又是一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 是啊,又是一年了。去年八月那个连会议记录都不会写的毛头小子,现在也能独立负责一个模块的工作了。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,它悄无声息地流走,却在人身上留下这么深的刻痕。 “给。” 忽然,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砂糖橘,我接住。几乎没有重量,可我的手却沉了一下。两个橘子,静静地挨着,我忽然想起他曾经在党课上讲过的话:“党建工作,很多时候就是做人的工作。要看到人,关心人,凝聚人。” 这哪里只是两个橘子。这分明是他用一整年时间,一锤一锤,钉进我工作习惯里的那种细致; “书记……”我想说点什么。 他已经站起身,走向门口,在门边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挥了挥,然后轻轻带上了门。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,咕嘟,咕嘟。 我拿起一个,开始慢慢地剥。皮很薄,很小心才能完整地剥下来,露出里面饱满的、一丝一丝的果肉。清冽的香气散开来,和桌上的里淡淡的纸张的墨水味混合在一起。 我掰了一瓣,放进嘴里。 “好甜”。 另一个橘子也被我拿到了手心。它圆润的、微凉的表面,渐渐被焐热了起来......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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