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还没过半，木子已经吃了第三顿酸菜。

孔隙率试验检测完后，到食堂时已近下午一点。木子抖落掉帽子上的雪霜，刚拿出的碗还没来得及擦去冰碴，就被眼疾手快的大厨接过去了。

“咋才来呢，好在今儿个酸菜做得多。”大厨嘴上和他寒暄，手中的炒勺却一刻没闲：“肉不少，给你多捞点儿嗷……”

“不……”脱口的推辞刚到嗓子眼儿，一满碗冒热气的酸菜炖豆腐便被捧到了面前。木子看着笑眯眯的大厨露出真诚的牙龈，默不作声地把剩下的“用”字拌进菜汤里，捏着鼻子几口吸溜下去。

碗里浮起的肥油映出一张布满胡茬的“囧”字脸，木子甚至有种“好不容易减下的脂肪又跑回碗里了”的错觉。

“原汤化原食嘛，哈哈哈哈哈哈……。”老家的朋友常在电话里调侃他：“听着挺辛酸。”

“心不酸，食堂腌的菜才酸。”他自嘲道。

滦平迎来今年第一场雪时，是他到上水库的第九十二天。

不同于九月末的阴晴无定，入冬后，坝区的气候像被规制进一套固定模板中——干燥、强风、霜冻。连木子这种向来只靠秋裤和体脂过冬的犟种，也在与主坝填筑现场的气温抗衡两个回合后，识时务地翻出了压箱底的棉大衣。

年前，随着坝体填筑的开工，排风竖井、引水竖井、开关站等作业面的进度也在加速推进。在上库工区人员配置短缺的情况下，他的日程逐渐固化为“三点一线”轨迹——配合实验室进行锚杆无损检测、按照进度计划安排引水竖井扩挖、编制拌和系统及垫层料系统方案……时节移向岁末，山区的白昼也越来越短，下午刚复核完桥机安装锚杆，一抬头竟已暮色四合。

夜间坝面的风比白天更难缠，轻易就能透过棉衣，刀片似的往骨子里钻。木子窝在通勤车里，膝盖上的钢筋下料单看得眼睛发花。车窗外，自卸车的引擎与压路机的闷响此起彼伏，探照灯将覆着薄雪的岸坡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块，像在家和父母包饺子时，他擀的奇形怪状的面剂子。

手电的强光晃过，车门忽然被拉开，一位裹得像粽子的高个子被呼啸的冷风“卷”了进来。

“朱总？”木子忙推了推摇摇欲坠的眼镜，诧异道：“您不是平时十一点前准时‘休眠’吗，咋来这儿……”

“慰问。”高个子扯开棉服扣子，把怀里包着的保温盒塞给木子：“趁热吃。”

撕掉外面层层叠叠的塑料袋，木子本来酝酿好的打趣话，却在掀开盒盖时噎在了喉头。

“饺子？”

“晚饭不吃就来上夜班，也不知道有人是减肥还是嘴馋。”高个子把刚拆开的筷子塞到木子手里：“总听你念叨想吃饺子，那会儿和食堂大叔包了点儿……”

捂的时间长了，面皮稍有点坨，但擀得薄，一口咬下去，馅里的汤汁就破壁而出。连月的劳碌与辗转，貌似也被升腾的蒸汽一并驱散了。

“慢点吃，都给你。”高个子在他旁边点了支烟，笑问：“味儿咋样？”

木子嚼了半天，觉得有种道不明的熟悉：“好着呢，肉不少，这是啥馅儿？”

“酸菜猪肉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酸菜啊酸菜，你再敬业……也没必要连饺子馅儿都要掺和进来吧。木子苦笑着，刚送进嘴里的饺子一时咽不下去了。

“项目上挺多年轻人吃不惯。”高个子若有所思地转过头：“你吃着咋样？”

“嗯……挺好，冬天吃着抗冻。”木子搪塞着。

“抗冻？”高个子深吸一口烟，难得收敛起平时吊儿郎当的状态：“可前些年在新疆，冬天不光要抗冻，还得‘抗饿’。”

高个子回忆着，在新疆库区路那几年，一下雪就封路，毛巾冻得能立起来，山下的菜根本运不上营地。有次临近除夕，大雪几天没停，项目上的存粮基本只剩木耳、洋葱，还有点肉。”

“啊？那咋过年啊？”

“包饺子呗。”高个子的目光投向渺远的山影：“我师父带着大伙儿泡了木耳，和洋葱、五花肉一起剁碎了，拌点油、撒上盐，就算是馅了。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儿，包的饺子奇形怪状的，但愣是一个没破。虽说皮厚了点儿，可那小味儿嘎嘎的……”

他说，咱们搞工程的，就像这饺子，皮要韧，馅要实，经得起煮，耐得住熬，才能最后被端上桌。

木子没搭话，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最后几个凉透的饺子扒进嘴里。酸菜的爽脆被肉馅的鲜香包裹，在五味杂陈中一路下去，把那点饥肠、乡愁与焦灼熨得平平整整甚至油光发亮。

“吃饱了没？”高个子掐灭了烟头，揶揄道。

“差不多吧。留点肚子，明个儿中午食堂有烩酸菜。”木子抬头看了眼天边露出的鱼肚白，推开车门，向坝体填筑现场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