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我再看你一眼 |
|
|
|
|
车子沿着盘山路缓缓而上,转过最后一个弯道,下水库豁然出现在眼前。碧波万顷,倒映着静默的山峦,阳光洒在水面上,化作万千跳跃的金鳞。微风拂过,涟漪层层推开,像是谁在轻轻铺展一匹缀满星辰的绸缎。我站在边栏前,静静地看着这片荡漾的水光——就在三年前,这里还是一个巨大的、裸露着岩石和黄土的深坑。 那时的声音还在耳边:推土机的轰鸣,爆破作业的闷响,工人们的吆喝,混凝土搅拌车永不停歇地转动。空气中永远浮着细小的尘粒,在日光下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,落在安全帽上、沾满泥浆的工装上。我初来乍到,站在规划图纸前,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高,怎么也想象不出,这片群山腹地,真能生出一座“吞云吐雨”、调节电网的“超级蓄电池”吗? 三年。仅仅三年。 我走到启闭机房背后的平台上凭栏远眺。视线所及,下水库拦沙坝像一道坚实的臂膀,稳稳环抱着另一汪碧水。上水库下水库,一上一下,隔着四百多米的高差静静相望。它们之间,是迷宫般的输水系统,是深埋山体二百米的地下宫殿——那座安装着巨型机组的厂房。我闭上眼,仿佛还能听见地下深处传来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,看见隧洞里永远明亮的灯火,闻到潮湿岩石混合着机油与汗水的气味。 建设者们是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。有脸庞黝黑、操着各地口音的汉子,有刚毕业就扎进深山的年轻技术员,也有两鬓斑白、一生与水电为伴的老专家。彩钢瓦搭建的值班室夏天像蒸笼,冬天像冰窖。暴雨来袭时,他们要连夜巡查边坡;严寒降临时,他们要保证混凝土的浇筑温度。有人三年没回家过年,有人婚礼第二天就返回工地,有人父母病重也只能对着手机屏幕默默流泪。 最艰难的是地下厂房的开挖。在二百米深的地层下,每一次爆破都要精确到厘米,每一支护都要确保万无一失。我记得那个叫白华的工程技术部主任,总是第一个进洞,最后一个出来。有一次遇到复杂地质断层,他带着团队连续奋战了三十多个小时,出洞时,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却咧开干裂的嘴唇笑着说:“这天,终究是熬亮了。” 现在,喧嚣褪去了。原来的施工现场拆了,机械撤了,大部分建设者已经奔赴下一座电站、下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。只留下这静默的水库,这坚实的坝体,这深藏山腹的精密系统。他们带走了什么?几箱行李,一身疲惫,还有满手的老茧和晒得褪皮的脸颊。他们留下了什么?留下这道横卧群山的脊梁,留下这万顷碧波,留下黑暗中依然精准跳动的心脏——当千家万户的灯光亮起,少有人知道,有一部分光明,曾经过他们布满伤口与油污的双手。 阳光渐渐西斜,水面上的金鳞变成了温柔的橘红。 让我再看你一眼。 看这波光,它映照过多少双专注的眼睛;看这大坝,它浇筑进多少滚烫的汗水;看这巍峨山体,它记住了多少铿锵的誓言与无声的坚守。 尚义抽水蓄能电站像个巨大的钟摆,它将在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里,在用电高峰与低谷间,默默摆动,调节着能源的脉搏。而建设者们,就是最初推动这个钟摆的人。他们赋予山峦新的心跳,然后转身离去,把震撼留给后来者,把骄傲藏进心底,把艰辛酿成山河的传说。 暮色四合,水面变成深沉的墨蓝,倒映出第一颗星辰。风起了,带着水汽特有的清冽味道。我知道,当未来某一天的太阳升起,这座电站将真正开始它的使命。而此刻,在宁静的黄昏里,让我——让我们——再看它一眼。 这一眼,看见的是过去一千多个日夜的鏖战;这一眼,看见的是无数平凡人用双手垒起的不凡;这一眼,看见的是,在人迹罕至处,人给时间留下的、最恢宏的注脚。 |
|
|
|
| 【打印】 【关闭】 |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