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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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,我是见过风的模样的。 在新疆,风是有形体的。它从天山的缺口里倾泻下来,卷着戈壁的沙,把天空染成土黄色。我们的工地就在这片戈壁上,推土机、压路机,像一些巨大的甲虫,匍匐在赤裸的大地上。我那时候刚毕业,戴着安全帽,站在新开辟的便道上,感觉自己就像一根钉子,被风沙狠狠地钉在这里。有同事熬不住,走了。我没走。不是不想走,总是觉得,那条正一寸寸向前延伸的路基,好像一根线,把我给牵住了。看着它穿过荒原,心里便有一种奇异的安稳。 就这样,一千多个日子,被风沙磨得光亮。直到去年冬天,一纸调令,把我从西北角,抛到了长江边。 宜昌的山,是另一种脾气。它们不裸露,不咆哮,只是静静地、潮湿地绿着,把天遮成一块一块的。空气里永远含着水汽,皮肤不再觉得干裂,倒有些不习惯了。这里也修路,但不再是穿越大漠的坦途,而是在山腹里挖一条洞,要把长江的水,引到更需要的地方去。工地从开阔的戈壁,搬进了幽深的隧洞。巨大的盾构机日夜轰鸣,岩石的粉尘和湿气混在一起,粘在脸上,衣服总是潮乎乎的,拧不出水,却让人从骨子里觉得重。 从修路到修水利,从干燥到潮湿,从开阔到逼仄。这变化,像是一下子把人从一部苍凉的交响乐,推进了一出沉郁的话剧里。夜里睡不着,会想起新疆的风,想起那无边无际的、让人心慌的星空;也会想起大学宿舍里那些关于未来的、轻飘飘的谈论。那时候想的未来,绝不是这个样子的。但现在,我躺在这个长江边小镇的板房里,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、属于工程的、沉闷的震动,心里却很踏实。这震动,和推土机的轰鸣,是一样的。 我忽然想起一句不知从哪儿看来的话:“我们不是来看风景的,我们是来成为风景的一部分的。”是啊,在新疆,我们是那戈壁滩上移动的、小小的橘红色;在这里,我们是那黝黑隧洞里的一束光。我们走到哪里,就把路和光带到哪里。我们凿开的山,架起的桥,贯通的路,最终都会成为这片土地最平常,也最坚固的部分。人们开着车飞驰而过,不会知道谁在这里钉过钉子,谁在潮湿的隧洞里咽下过灰尘。但这些,都被大地记住了。 我想,这便是我们的奉献了。不是牺牲,不是忍耐,而是一种沉默的、固执的融入。把自己的青春,像砂石一样,和着水泥,浇铸进那些巨大的工程里。它们在大地上伸展,在时间里不朽,于是,我们那一点点微末的生命,也便随之不朽了。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,淅淅沥沥的,很温柔。明天,我想我会继续把光和路往深处延伸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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