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品牌采风】冯涛:掌子面上的“掌灯人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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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江补汉工程的建设工地上,25号隧洞内向来不分昼夜,除非靠他的手电辨别。 光柱扫过洞壁、扫过钢拱架、扫过钢筋网片、扫过掌子面上新暴露的围岩——引江补汉项目副经理冯涛靠近岩壁,手电筒的光定格在钻杆与岩面相接处。他一边对照上循环爆破揭示的围岩情况,一边留意每米钻杆的进尺节奏。 “围岩有变化,”他朝一旁的技术员招招手:“这一钻孔钻进速度明显偏快,局部有脱空现象……钻杆下移三十公分重新开孔,避开这条裂隙带,再适当减少此部位的药量。” 技术员石兴朝凑过来看,手电光柱下,岩面上果然有一条条细细的裂隙,从拱顶斜着切下来。 “随机锚杆加密在这个部位再加两根,间距八十公分。”冯涛站起来,手中光束沿拱顶前移,圈定锚杆区域:“角度也调一下,往里倾5度,垂直裂隙面。锚杆只有穿过裂隙,才能起到锚固锁固作用。” 台车司机在驾驶棚里比了个手势,机械臂缓缓收回,又重新定位。钻杆再次抵上岩面,嗡鸣声重新响起。 距离早八点还差十分钟,新一天的喧嚣正从洞口往里蔓延,而他已在掌子面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巡查—— 正如这二十九年每个寻常的清晨,他一步一步,把这地下长廊的深夜点亮一般。 工地上的“面授班” 2009年,冯涛刚到南水北调TJ4-4项目时,工地上的画风是这样的—— 钢筋间距差了两公分,工人随手一挥:“没事,差这一点又不会塌!” 混凝土振捣少了两下,班组长头也不抬:“差不多就行,已经振过了!” 冯涛没说话,只是从兜里掏出那把紧跟身边的卷尺,“啪”地一声弹开,蹲下去,量。 然后站起来,瞅那个工人,也不发火,就一句话:“每排都差两公分,返工。” 那钢筋工脸涨得通红,嘴里嘟囔着“这人怎么这么较真”,手上却老老实实把钢筋一根根拆了重来。 那段时间,工地上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——“冯较真”。 冯涛听说后,乐了:“较真就较真吧,总比将来混凝土开裂再处理强。振捣要到位,等混凝土不再明显下沉、没有大量气泡冒出才能停。否则表面不光滑,成品质量差,还会出现蜂窝麻面,费钱费力,外观也难看。” 但光靠“较真”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那时候,进场队伍人员构成复杂,工人们对质量、技术不够重视,干活全凭“老经验”和“差不多”。“你前脚刚让他返工,后脚他换个地方又给你‘差不多’上了。”冯涛琢磨:光靠一个人拿卷尺量,治标不治本,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?得让他们自己心里有把尺子。 于是,他牵头办起了“工地夜校”。 与其说是“夜校”,不如说是一场细致的交底。没有教材,他就把白天工地拍的照片逐一对比分析,并收集质量事故案例,用投影仪一一呈现。钢筋下料如何最省料、混凝土振捣到什么程度算到位、材料管控从哪几个环节入手……他都能讲得深入浅出。偶尔还甩出两个段子,在轻松氛围中拉近距离,让每位操作工都能坦然面对不足,也乐于分享交流自己摸索出的好技巧。 几个月不到,“面授”的实效开始显现——施工速度提高的同时,质量提升了、返工率降了、材料浪费少了,工人们见面不再喊他“冯较真”,改叫“冯老师”。 “看看,这是冯老师教的,钢筋下料省料法,我上个月省了半吨料!”有个老工人甚至把笔记揣在工装口袋里,逢人就掏出来显摆——在浇筑混凝土过程中,他们按照钢筋程度进行下料,减少废料;用布料机严控混凝土材料,避免浪费。彼时的“试点工艺”,为后来的“降本增效”埋下了伏笔。 多年后,当年听过他课的一位老友,在易县施工局遇见他,老远就喊:“冯老师!” 他一愣,随即笑了:“别叫老师,叫老冯就行。” “那不行,你教的东西,我现在还在用呢。” 他拍拍那人的肩,没再推辞。看着老友揣进兜里那把卷尺,漆面已经磨得很旧了。 高原上的“见面礼” 从廊坊出发到壤塘,他们到达阿坝州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。 次日上午,太阳还未从东面山脊后翻过来,整个施工现场的萧条景象已经一目了然。当地吃水、用电都得不到保障,这让首批进场人员深感诧异——在我们这片土地上,竟还有如此落后的角落。 冯涛仍记得,2015年在宗上水电站唯一能让大家落脚的那排临时营地,窗户漏风、门也关不严,夜里风一吹,整间屋子跟着呜呜地响,周边散落的几间藏式石头房反而显得“繁华”起来。反胃、头晕、水肿、口干……他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敲——这是高原送给他们的“见面礼”。 这里的海拔高、气压低,水不到一百度就开。煮出的面条外层糊化、里层夹生。后来虽添了高压锅,却人多锅少,二十多人的面条一锅煮,出锅时早已坨成面糊汤。 冯涛端着铁饭盒,带头吸溜得山响:“挺好,至少能熟。” 宗上水电站位于藏区,受制于语言差异和观念隔阂,项目前期征地问题接连几轮都没能谈拢。“先定下征地计划,咱们再去跟政府协商。”在从当地政府取得合法征地资格后,冯涛一行人分成几组,跟所需安置的农户挨家挨户谈。在工作的同时,他们跟藏民聊牦牛、聊青稞、聊孩子上学,聊风土人情……为以后的和平相处奠定了基础。 “我们是来修电站的,不是占地的。”他接过村支书递来的酥油茶:“电站修好了,大家用电就方便了。” 然而,宗上水电站的施工过程远比想象中复杂——首部枢纽、引水隧洞、调压井、交通洞、压力管道、主副厂房、安装间……一样不少。在小断面引水隧洞衬砌施工时,因围岩类别不同,支护形式也随之变化,衬砌仓号被切割得断断续续,无法形成连续作业面。钢模台车每完成一个仓号,都要重新调整、行走、定位,时间全耗在了路上,效率怎么也提不起来。 “现场的问题还得从现场找法子,就看你愿不愿意蹲下来。”他带人在洞子里“蹲”了两天,熬了个通宵,最终从设备优化上找到了切口——用定型钢模板拼装成简易台车,专门对付那些不连续的单一仓号。钢模台车不再来回折腾,简易台车灵活机动、随用随拼,工期短了,成本也降了。 “这可得出去庆祝一下!”首部枢纽成功下闸蓄水那天,技术部负责人张立超从人群后挤过来拉他:“想吃啥,我请客!” 周身的疲沓,似乎也被库区中慢慢升高水位的波光驱散了,冯涛舒活了一下酸胀的肩,看着严密的闸门,只想和大家一起吃一口热乎的饭菜。 荒原上的“分身术” 2022年春天,引江补汉9标水利枢纽工程项目正式开工。进场那天,皮卡车把他和同事带到一片“荒原”上。山区几间零星的小屋,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向这群“不速之客”致意。 临建项目尚在图纸上,而征地、用电、挖填等一长串任务单已经压在他和队友们手中。“也行,白手起家嘛。”冯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开解着身边面面相觑的几个年轻人。 同行的那批“拓荒者”还记得冯涛那时的样子——安全帽、马甲、手电筒“三件套”,左手攥着张卷边的图纸,右手跟村干部比画着一条看不见的线——线里侧是工地,线外侧是庄稼地,他得让两头都不吃亏。 “冯经理当时既要管一群人的吃喝拉撒,又要管进度,”彼时刚入职的技术员史远威后来回忆,“转头还要协调当地村民的关系。连村委会的人都说他会‘分身术’。” 冯涛的“分身术”,其实就是把一天掰成三天用。早上六点起床,先去工地转一圈;八点开碰头会,简要布置当天任务;十点准时出现在村委会,跟村主任磨征地的事;中午回来扒拉两口饭,筷子一放就往现场跑,盯着临建一寸寸往前推;晚上开技术会,对着图纸和方案一页页抠;十一点,再进一次洞。 25号隧洞开挖支护期间,为了三臂凿岩台车、智能拱锚一体化台车、智能衬砌台车等智能化机械作业的功效发挥到最大,他紧盯每道工序,使掌子面作业人员从18人精简到3人,钻孔效率提升5倍,月进尺最高冲到176.5米。效率是上去了,可要改善隧洞内的施工环境,还需从通风排烟上狠下功夫。冯涛心里清楚,本工程洞内出渣至渣场基本都是上坡路段,重车长距离爬坡,尾气排放量大,通风压力跟着涨。为了降低人为因素导致的质量波动,他带队跑去引江补汉七标和东风重卡销售部考察,把三一重卡和东风重卡的性能参数摆在一起,一项项对比,最终选定了适配的新能源车辆。 “这种电耗成本只有柴油的三分之一到一半,”冯涛算过一笔账,“一台电动装载机比柴油机一年省下的能耗费用,够再养两台设备。”从设备制造、运行到维护,各环节都往碳减排上靠,既降低通风系统负荷,又改善洞内作业环境,真真切切朝“零碳洞挖”目标迈了一步。 如今,25号隧洞在设备、进厂交通、设备组装等方面都形成了文明施工常态化。今年7月,葛洲坝项目团队多次亲临现场观摩交流,冯涛陪着转了一圈,边走边介绍经验。有人问他:“冯经理,你们怎么做到的?” 他摆摆手:“我就是在掌子面上点了盏灯,路是大家走的。” 可这盏“灯”,亮得属实不易。前一阵儿洞子里围岩差,为保住施工进度,他经常半夜还往洞里钻,盯着放炮后的掌子面,琢磨怎么优化支护参数。有一回在洞子里不小心扭伤了腿,脚踝肿得老高,走路都踩不实,可他照样上班,一瘸一拐地在现场转,谁劝都不听。实在进不了洞,他就窝在宿舍床上,盯着群里的现场照片,一个接一个电话问洞内情况、远程协调调度,硬是没让进度掉下来。 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,他一边看一边回:“系统锚杆穿插工序跟进掌子面……围岩变软钻杆飘了,下一炮钻机推进器降一档……拱架间距再核一遍,焊缝质量再提高一下焊饱满一些……” “冯经理,您歇会儿吧。”小史站在他床边,无奈地劝着。 他没接话茬,只是把手电筒递给年轻人:“陪我再去支洞那边跑一趟呗。” 洞内岩壁上,刚被凿出的轮廓向山体深处又推进了一截;而掌子面上的光束,又在新开掘的岩面上往复着新一轮逡巡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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